Chá chǒng

茶寵（chá chǒng），字面意思是「茶桌上的寵物」，是一種不施釉的小陶塑，擺在茶盤上，用茶水澆養。它既不是茶，也不是茶器：不能用它喝茶，也不能用它沖泡。與宜興紫砂那一篇一樣，本文談的是茶文化中的器物，而不是茶葉本身。

它是什麼，不是什麼

茶寵放在茶盤（chá pán 茶盤）或茶船（chá chuán 茶船）上——也就是倒掉頭道洗茶水與殘湯的地方。它不參與沖泡，也不會改變杯中茶湯的滋味。它的作用在別處：它承接那些本來只會流進廢水的東西，並因此年復一年地慢慢改變。

要把茶寵和茶盤上的鄰居區分開來。供石（gòng shí 供石）、河卵石、玉雕、蓋置（gài zhì 蓋置）——這些都是茶席上的伴侶，但不是茶寵：它們不「餵」茶，也不養包漿。分界不在大小，也不在擺放的位置，而在於這件器物是否吸茶，是否因此而變化。

材質：為什麼是紫砂

絕大多數茶寵用宜興紫砂（zǐshā 紫砂）塑成——與丁蜀（Dīngshǔ 丁蜀）一帶做壺的是同一種礦料。原因在於雙重氣孔結構：胎體透氣而不滲漏，微孔能留住茶油。在壺上被視為長處的那一條性質，在這裡則化為看得見的結果。

礦料的種類決定器物的顏色。紫泥（zǐní 紫泥）呈棕紫色調，朱泥（zhūní 朱泥）呈明亮的橙紅，段泥（duànní 段泥）呈淺淺的黃灰。德化（Déhuà 德化）白瓷較少見：胎質緻密，幾乎不吸，因此變化甚微，買它是為造型而非為包漿。

上釉、上色或打蠟的表面根本養不出包漿——茶水會從上面滑走。在貨架上就發亮的，日後仍舊只是發亮。

包漿是怎麼形成的

這層膜的中文叫包漿（bāojiāng 包漿），與老壺、古物上所說的那層「皮殼」是同一回事。原理並不複雜：熱茶湯把茶油化開並鋪展到表面，微孔留住其中一部分，反覆用筆和布擦拭又把這一層壓實。數月之後胎色轉深，數年之後生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澤。

不同的茶留下不同的痕跡。生普給出更鋒利、更玻璃質的表面；烏龍添一層紅調；綠茶留下啞光的琥珀色。混著澆也無妨——那樣這件器物記錄的便是你究竟喝了些什麼，而不是某一款茶。

這裡沒有捷徑。看得出的變化意味著數百次沖泡，也就是數月的日常，而不是一個週末。

題材與寓意

• 三腳金蟾（sān jiǎo jīn chán 三腳金蟾）——最易辨認的題材，口中多含一枚錢幣；與劉海戲金蟾的故事相連，讀作招財之意。
• 貔貅（pí xiū 貔貅）——傳說中只進不出的瑞獸；也常作辟邪之用。
• 龜（guī 龜）——長壽；青蛙（qīng wā 青蛙）——水與豐收。
• 彌勒佛（mí lè fó 彌勒佛）——安樂與寬和。
• 十二生肖（shí’èr shēngxiào 十二生肖）——牛、龍、猴、豬等等；常按出生年份來挑。

題材在此並非教條，也不是有保證的護符。這是一門手藝傳統：作者選形，買者選自己中意的那一個。

噴水茶寵

另有一類會噴出水柱的，稱噴水茶寵（pēn shuǐ chá chǒng 噴水茶寵）。內部是一個帶小孔的空腔。事先注入冷水；澆上滾水時，封在裡面的空氣受熱膨脹，把水頂成一道細流射出。裡面並沒有什麼機關——起作用的是熱脹，因此只要溫差還在，這個把戲就會重複。

做成這一類的多為龍（lóng 龍）、鯉魚（lǐ yú 鯉魚）、獅子（shī zi 獅子）與鳳凰（fèng huáng 鳳凰）——水柱在這些形象裡正好讀作造型的一部分。

養護

• 用茶澆，不用皂。清潔劑會被氣孔吸入並留在胎裡——這是不可逆的。
• 若需清理，溫淨水加一支只用於茶事的軟筆即可（yǎng hú bǐ 養壺筆——與養壺用的是同一支）。
• 不要讓它長期泡在殘湯裡：茶湯放久會酸敗，多孔表面上可能起黴。一席茶畢，擦淨晾乾。
• 敞開存放並防塵，置於茶盤或架上。長時間直曬會把泥曬燥。
• 久不澆茶會轉暗——這可以復原，幾席茶便能把光澤養回來。

丁蜀與作者款識

塑茶寵的作坊集中在丁蜀，與製壺同屬宜興的一個片區。較通行的說法是，這一傳統正是從這些作坊裡長出來的：做完一把壺剩下的泥，隨手捏成一件小物。此說在年代上不易查證，確切的沿革還是以當地材料為準。

手工之作通常帶有印章或落款——印章（yìn zhāng 印章），多在底部。款識本身既不能證明作者，也不能證明年份：它和其他一切一樣會被仿造。只有與清楚的來路合在一起——出自誰手、哪家作坊、誰見過作者——它才有分量。

如何分辨真偽

買家手上沒有可靠的實驗手段，但有幾條觀察足以篩掉明顯的替代品：

1. 表面。 真紫砂啞光，觸手微砂，沒有玻璃般的亮。鏡面意味著釉、蠟或漆。
2. 水。 水澆在未施釉的紫砂上，胎色會均勻轉深並滲走；澆在釉面和漆面上則聚成水珠。
3. 分量與溫度。 泥料很快接住手溫，就其體積而言分量明顯。樹脂輕，上手即覺「溫」。
4. 聲音與接縫。 空心件的壁聲乾而短；一圈到底的模縫說明是樹脂灌模，而非手塑。
5. 價格。 幾元錢的彩繪小件是紀念品，它身上養不出包漿。

若要的是一件真正的茶寵，而不是擺設，唯一真正要緊的只有一條：未施釉的多孔泥料。其餘都在其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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